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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史札记] 蒹葭苍苍——边缘华夏的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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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4-10 13:21:5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诗•秦风•蒹葭》


一  蒹葭苍苍——秦风意境浅析

    《蒹葭》其诗,文辞凄迷清远,意境直指人心,却浑然天成,干净得毫无修饰之迹,让历代寻章摘句的老雕虫们相形见绌。澄江如练,云雾如织,水天一色,葭苇苍苍。苇丛中划过一只竹筏,忽隐忽现,亦真亦幻。似有谁的衣袂拂过脸颊,转身回首间,水中汀洲间只闪过一角飞扬的裙裾,瞻望弗及……莫明的失落漫上心间,驱着你走遍天涯去寻找,而那寻找历经千年亦无所得。
    所谓蒹葭,就是水边初生的小芦苇,还没秀穗飞花的那种,青翠的一大丛,就有了郁郁苍苍的效果。《蒹葭》一诗有公认的唯美,而诗中所咏之物却貌不惊人,亦非奇罕之物。它似花非花,似木非木,既无树乔之壮颀,亦无芳华之妍丽,只有自成一格的风韵,蕴于那“苍苍”“萋萋”“采采”之间。先秦诗歌中的草木多带鲜明的地域性格,如召南的蔽芾甘棠,宗周的离离黍苗,楚国的辛夷杜若,郑国的蕑兰芍药……和秦人最接近的“花”,思来想去,也只有这蒹葭了。
    古调今多不存,尤其是两千多年前的燕乐清商,如今只可从残留的文字中极尽揣测想象。据称,燕赵之声肃杀凛冽,郑卫之曲婉转轻扬,这明确的定性可让人心中有数,而秦地的曲风,激越苍凉兼哀婉凄清——难以想象这两种泾渭分明的情愫怎样杂糅在一曲之中,但最终相信了此说不虚,因为从流传至今的秦腔曲调里依稀可辨两千多年前的秦风。所谓:激哀之音,莫大秦声。
    “奔车看牡丹,走马听秦筝”,直到白居易所处的时代,人们依然记得这样一种颇有特色的乐器,看来,筝乃马背民族秦人所发明的传说不是空穴来风。边缘华夏的秦乐既有华夏的端正,又有戎狄的激昂,泠泠七弦的“君子之器”显然压不住马蹄的轰鸣,于是秦地间流行起了体格庞大、音色粗犷高亢的筝。其音虽不似琴调峰回路转、变化无穷,但筝音一起,可裂帛断肠。
    我一直觉得《秦风•蒹葭》的曲调应该也是这般激扬,这般哀婉,在二十一弦间扬波起浪。不过当初鲜活的物事、遥远的旋律早随着大秦帝国的骤然坍塌湮没在历史深处,留下的只是虎狼之邦、上首功之国、暴君苛政、穷兵黜武的老套故事,和千古不休的兴亡功罪之辩。我无意纠缠,只关心这据称是“中国第一首朦胧诗”的歌词怎样诞生在血火连天、兵荒马乱、看起来毫无浪漫情调的秦地?赳赳大秦从哪里讲起这样一个没头没尾的故事?
    细细品读,《蒹葭》的文字如秦声一样具有双重性格,既有苍茫之远、凄婉之幽,又有刻骨铭心、荡气回肠。然而这样的诗文极易被拆分来赏。各花入各眼,历历众生往往各取所需——经史学究攫取诗下的历史玄机、义理法章;骚人墨客采撷其中的遣词用韵、文意珠玑;有意思的是近现代的言情、耽美小说,只抓拍唯美的镜头,再嫁接各自的时代、地域抑或架空的背景,将其编织成泪眼婆娑和缠绵悱恻……而最终,这诞生于苦寒之地的悠远秦风,模糊了原初的容颜。

道阻且长——嬴秦之路溯源

    解读秦风,解读蒹葭,解读秦风里、蒹葭旁的所谓伊人,首先得走近它发源的土地,以及唱出它的那个勇悍民族。
    那故事追溯起来挺远,一直要追到遥远神话中吞食玄鸟(燕子)之卵的少女。那少女正是黄帝嫡系、颛顼的孙女女修,吞卵而孕,生下嬴秦的祖先;嬴秦的父系是传说中的少昊。少昊尽管是管西方、主秋季的白帝,但他却是源自东方海岱地区,身材高大,擅长射猎的东夷民族祖先。鸟是东夷的图腾,东夷集团中玄鸟氏部族极为庞杂,除了大批嬴族,还有日后统领天下的殷商。史籍中明确记载的嬴族祖先是舜禹的贤臣皋陶(大业)和皋陶之子伯益(大费)。皋陶能“议百物”、作刑法,是个通用型人才;伯益有着精湛的驯兽技能,会讲鸟语,作为为帝禹的肱股,随之平土治水,因功被赐姓为嬴,封土于秦。自后号曰秦嬴。伯益曾一度被内定为王位继承人,但禅让制的终结改变了历史轨迹,也改变了嬴族人的命运。不知是否与之有关,从夏代开始,就陆续有部分嬴姓部族背井离乡,在九州大地上漂泊流浪,《史记•秦本纪》中说他们:“或在中国,或在夷狄”。嬴姓部族中离开故土最远的那支就是日后的秦人,他们最终成为诸嬴流星中最闪亮的一颗。
    殷商之世,秦嬴常被王室重用,开国之王商汤的御手便是这支部族的费昌,在鸣条之战中立下赫赫战功。自此后,秦嬴世袭“御”官一职。诸嬴与商同源,在本家兄弟当老大的时候自然跟着风光,按照《秦本纪》的说法是:“嬴姓多显,遂为诸侯”。到了商末,秦嬴首领蜚廉、恶来父子身为末代商王帝辛的肱股心腹。恶来随帝辛奋勇迎战周人领导的八国联军,在朝歌保卫战中壮烈牺牲。而朝歌失陷时蜚廉还在东南方的战场,当他回师朝歌的时候,已经物是人非。蜚廉无以报命,只好在霍太山筑台设祭,向魂归于天的主人禀报战况。之后,有人说他自杀殉国,被周人赐予了石棺表彰其忠烈;但也有史料记,蜚廉又在东南沿海一带集结旧部,拉起了一支队伍继续抗战。
    恶来既死,他的儿子女防和叔父季胜归顺了周,同其他亡国的“殷民七族”“殷民六族”一样被分散看管起来。开国不久武王去世,接着就发生了三监之乱。纣子武庚联合周三叔以证讨周公的名义发动武装政变,徐、奄等一大批嬴姓族国都纷纷相应——不难联想到,嬴秦首领蜚廉在其中所起的作用。但最终大势已去,周公亲征平乱,蜚廉被周人“追于海隅而戮之”。平乱后,东方诸嬴被大批西迁。枪打出头燕,秦嬴成了周人重点关照的对象,被看管在眼皮底下。考古发现的秦人活动范围从先前的山西南部逐渐西移至镐京、周原,陕甘交界一带。秦嬴部族曾一度被限制,但随着大批西迁嬴族被整合进这支部族,又日渐人丁兴旺,在周人身边茁壮成长。
    尽管秦人曾是抵抗周人的头号要犯,但周人并没有对他们赶尽杀绝,而是恩威并用,确实比先前的征服者高明;曾效命于殷商王室的秦人由于生活环境毗邻周境,多少与周人也有了一定的交情,甲骨文曾有这方面的印证。《秦本纪》和《国语》都记有申侯的话:“昔我先郦山之女,为戎胥轩妻,生中潏,以亲故归周,保西垂,西垂以其故和睦。”戎胥轩、中潏都是秦嬴首领,当时他们居住在山西南部地区。申与周常为姻亲,而与秦人又是甥舅关系,这样,通过申这条纽带,嬴秦与姬周的命运开始系在一起,东夷文化和西戎文化在这里开始亲密接触。
    一技之长是这支嬴族得以复兴的又一重要原因。历代的统治者不管哪个民族,都比较重视技术型人才。嬴秦为“驯兽师”之后、“驾驶员”世家,拥有在当时发展国防、经济事业必不可少的重要技能。秦人造父曾为“超级驴友”周穆王驾车,创下了日奔千里的记录,从天池(乌鲁木齐)到镐京(西安)只用了三天三夜——和提速前的火车也差不多了!周王能够及时赶回平乱,全因造父之功。秦人造父因此被封于今山西赵城,日后成为战国七雄之一的赵国,另一支则留在西犬丘(陇东地区)继续从事本行;犬丘秦人首领大骆之子非子曾为周孝王牧马于汧渭之会,业绩出色,“马大蕃息”,作为奖励,周王封给他一块土地,那处封邑用了让人怀念的部族旧名——秦,大约在今甘肃天水地区,也有认为在陇山以东,即今陕西陇县一带。
    然而,在那遥远的陇东土地上,除了那熟悉的名字,所有的一切都荒凉而陌生。当初,周太王从豳地迁居到岐下是为了避戎,而秦人却刻意被封到比豳还要西的陇东,这是因为周人发现秦人的最大作用并不在养马事业,所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送;对于非子来说,自己不是父亲的嗣子,尽管前方未知的世界里充满了危机,但还是宁肯风萧萧地去新大陆创业。秦人之先很早就进入过华夏文明圈,在周祖后稷还只小有名气的农官时,皋陶和伯益已经在华夏名人榜上叱吒风云了。当伯益的后裔被强迁到广袤的边陲时,没有馨香的稷麦,只有望不到边的牧草,以及像杂草一样烧不尽、吹又生的戎狄。若想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下去,就不得不入乡随俗——即使身为稷苗,也得把自己变成稗草。当时间流转到两周交替的时候,登上历史舞台的嬴秦浑身上下已经飘着戎狄的味道——从生活习性到气质文化,俨然一个不折不扣的马背民族了。
    秦人与戎狄之间经历了惨烈的争斗,周厉王时西戎叛王室,灭了秦人的大骆之族,也就是秦非子那居于犬丘的父系一族。从此,非子之后的秦人积极投身到抗戎的战争中,前仆后继。到周宣王即位时,抗戎有功的秦仲被封为大夫,赐邑于秦亭。二十三年(前822),秦仲战死,周宣王召集了秦仲的五个儿子,奖励加鼓励,象征性地给了他们兵力七千,令其继续其父未尽的事业。
    秦仲长子秦庄公击破西戎,被周王封为“西陲大夫”,并被“赐予”了用鲜血夺回的先祖故地犬丘;庄公有子三人,长男世父立下豪言壮语:“戎杀我大父仲,我非杀戎王则不敢入邑。”世父这个热血青年为了给祖父秦仲报仇,主动放弃嗣子的继承权,让位于弟,自己则专心打仗。庄公与戎狄斗争了四十四年而卒,之后世父之弟即位,是为秦襄公。
    襄公七年(前771),中国历史走向了重要的岔路口——周幽王的太子宜臼被废,投奔母舅申侯,自立为王,领着申、吕、许、缯和一帮戎狄攻入镐京,杀君弑父,遂亡西周。一时间,戎狄、华夏、半戎半夏……搅成一团。秦襄公也率领秦人参与了这场群殴。他们以正义的华夏姿态和诸姬并列站在周平王身边,而且“战甚力,有功”。因此,周祀东迁之前,仓惶的周平王与其盟誓:“若能攻逐戎,即有其地”。
华夏的中心东移后,满身戎狄习气的秦人拼争着周王临走扔下的空头支票,客观上也守望着稀薄的华夏文明,也许还有遥远的祖先少昊、伯益留下的零星记忆。秦人一开始是被包围于戎狄的海洋之中的,但他们一寸一寸耕伐,置之死地而后生。襄公曾大举伐戎,为此特地将都城从秦亭迁于靠近前线的汧邑(今陕西陇县一带),一直攻到岐下,然而奋斗了二十年,最终壮志未酬,殒身战场,实践了历代秦君的宿命;而后其子文公立,在位五十年,一秉乃父之风,再次伐戎至岐,在周人的宗庙之地“收周余民”,史料简约地记载“民风多有化者”……秦人,第一次真正成为关中的主人。
    秦人履着周人的脚印摸爬滚打,显然他们的路途更要坎坷,五百五十年没有停歇。这种生活赋予了他们铁血的性格,这也就是日后一统天下的大业能够落在他们手中的原因。
    这支曾有过辉煌历史的东方民族就这样一点点被历史的浪涛湍向了遥远的西土,落在了蛮荒的草原,在那里繁衍生息、安身立命。故事暂且讲到这里吧,因为收编于诗三百的秦风大多被断代在襄、文时代,包括凄婉苍凉的《蒹葭》。那曲子诞生于这样一个在流浪中寻找家园、在血火中拼争生存、在迷雾中追寻希望的苦难民族中。那悠悠的旋律曾飘扬在血火交加的东出路上,曾飘扬在苍黄交界的华夏边缘、戎狄之间——那是玄鸟后裔从心底流出的绝唱。

三 所谓伊人——《蒹葭》诗旨蠡测

    对《蒹葭》诗有好感的人大多最关心诗中的“伊人”到底是谁,而一千个人心中就会有一千个伊人——是她?是他?是恋人?是知音?是贤者?是逸士?是虚无的幻象?是理想的寄托?或者其他美好的人或事?甚至,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境界……这没有答案的悬疑故事既然众说纷纭,不妨先解读几种。

◆ 蠡测之一:边缘华夏的栖遑心路   
    微言大义是历代诗经注解权威们的特长。在他们眼中,伊人是谁不重要,那不过是一个托辞,他们只看到画幕后历史舞台上的模糊表演。而舞台距离又太远,因此不免臆断,从毛《传》开始,注解就很牵强:“刺襄公也。未能用周礼,将无以固其国焉。”——也许是对华夏正朔东迁的惋惜,也许是对秦人戎狄身份的芥蒂;郑笺毛诗,多无新意,添砖加瓦而已:“秦处周之旧土,其人被周之德教日久矣, 今襄公新为诸侯,未习周之礼法,故国人未服焉。”清人魏源进一步演绎发挥了毛、郑之说:“襄公初有岐西之地……不以周道变戎俗,反以戎俗变周民,如苍苍之葭,遇霜而黄。”——实在忍不住说一句:能够“苍苍”起来的蒹葭只是小芦苇,诗中景象当是初夏,哪来的霜降?
    不过,也不应该过分苛责经学家的微言大义,毕竟诗在他们那里不是用来赏心悦目的,而是用于传经载道;现代流行轻松解读诗经,结果走向另一个极端,诗三百尽成了乡风野曲,无根无依。相对这样的架空,我倒宁愿看那些穿凿附会——千秋碧血若能够轻描淡写,那厚重的文明岂不成了过眼云烟?纵使《蒹葭》没秦襄公什么事,但我们都该去联想那个有着秦襄公的时代背景。秦戎相争,彼消此长;秦霸诸戎,收周余民……关中大地发生了甚于西周末年的剧烈变动……后代儒生们心有戚戚焉,皆认为那变动是“以戎变夏”——毕竟秦人远离文明中心太久。在他们眼里,秦襄公仍然是个夷狄之君。记得秦襄公与周平王盟誓,所用的牺牲是“緌驹、黄牛、羝羊各三”,而不是周礼的太牢;所祀神主非昊天上帝,而是西帝少昊;祭祀地点不在周社或周庙,而是“西畤”。畤,是秦人的祭祀场所,类似商人的社和周人的庙。这个词本是鸟栖息的笼龛,折射出秦人是鸟图腾、东方少昊的后代。
    近现代的政治化历史观习惯于用“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这样的标志线来给历史定性,但这来自西方思维对中国历史其实是很不适用的。纵然三代间少不了奴隶与奴隶主的针锋相对,但从影响历史的中国文明特征分析,那时的主要社会矛盾可不是什么阶级斗争、民族对立,而始终是“华夷之辨”。“华夏”是一个族群认同感的来源,是族群的信仰和文化符号,而且,超越了单纯的血缘界线。秦人和周人出现的种种差异,除了血缘之外,更重要的来自于他们各自与华夏之间的距离。
    所谓“华夏”,首先需要明确这个词的蕴义。华夏一词最早是分开陈述的,因为它们具有不同的来源,而且,“华”早于“夏”。
1985年,考古学家苏秉琦先生在“晋文化讨论会”上曾赋诗一首,首句为“华山玫瑰燕山龙”。其中的“华”古义为“花”,指的是仰韶文化庙底沟类型彩陶上常绘的一种花卉形图案。苏秉琦先生说:“庙底沟类型可能就是形成华族核心的先民遗存。庙底沟类型主要特征之一的花卉图案彩陶可能就是华族得名的由来,华山则可能是由于最初所居之地而得名的。这种花卉图案彩陶是土生土长的,在一切原始文化中是独一无二的。”华山、华夏、中华之华既然来自于五千年前风中摇曳的一朵野花,那么这朵花旁的先民一定具有崇尚美好事物的浪漫基因了。

仰韶文化庙底沟类型的“华”纹图案彩陶


    关于“夏”,与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王朝的氏号有关。帝王纪云:“禹受封为夏伯,在豫州外方之南,今河南阳翟是也。”“夏”是个会意字,《说文》解释说:“中国之人也。从夊,从页,从臼。”页:人头;臼:两手;夊:两足——这个字本是中国大地上先民的自画像。从字形看,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形:威仪棣棣、孔武赳赳。这个字充满了夏民族的自信心和自豪感。
                  
甲骨文“夏”  金文“夏” 小篆“夏”

    据考古证明,与“华”图腾有关的仰韶文化庙底沟类型属于黄帝文化,而夏人则主要出自炎帝集团,又融合了小部分黄帝和东夷的血脉。所以,当“华”和“夏”开始连称的时候,意味着炎与黄两个部族融合的事实。炎黄融合,一个传承了四千年的全新民族和文明开始形成,炎黄子孙的名字各采其长,叫做了华夏。华夏之民从而兼有了炎、黄的特点——华的美丽,夏的威仪。这两个字随着传承悄无声息地潜入这个民族的风骨和神韵。
    “华夏”连称的最早记载见于《尚书•周书•武成》:“华夏蛮貊,罔不率俾”,这个民族已经透露出明显的文明优越感。《尚书正义》注:“冕服华章曰华,大国曰夏”。大力发展了农耕文明的华夏先民初步解决了基本生存问题,仓廪实而知礼仪,对美的追求已经落到具体的事物——衣冠之上。根据人类的社会学规律,衣装的原始作用是“蔽寒暑”,稍微进步一点到“增美饰”,而华夏的祖先,在衣饰的功用上又升华出第三重意义——藉衣冠之美而创造出优美的礼仪,用以教化万民、治理家邦。由此衣冠不再只是一块单纯的麻帛毳革,而升华为文明的信仰——《周易•系辞下》有:“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华夏从一个族群的名号逐渐成为这个族群所创的文明之称,其含义的定型见于《左传•定公十年》:“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这句话成为后来的标准答案。如果不能理解“华夏”而“衣冠”、“衣冠”而“礼仪”、“礼乐”而“文明”的轨迹和关系,就很难理解“垂衣裳”到“天下治”之间的因果逻辑。
    这种特别的民族界定让我们这个族群在形成初始就超越了血缘的唯一标准,而取决于所信仰的文明,所谓“夷入夏则夏,夏入夷则夷。”华夷间的变换在上古很普遍:夏后氏政衰,周祖不窋落于戎狄,几代之后又重归华夏;同样,殷商与东夷同源,然而却势同水火;姬姜之缘中的大量姜姓族群固为华夏,而与其同源的西北羌戎却属夷狄之列;建立中山的鲜虞人属于白狄,但他们姓姬,显然和诸夏有着同样来源;传说中匈奴祖先却是夏后之苗裔的淳维……经过太古的传说,经过三代的岁月,“华夏”就这样在不同血缘的民族间悄悄辗转,但不论何时,不论何地,不论何版本,它始终保持着理想中的光环,那就是——章服曜曜和德音孔昭。
    追根溯源的话,秦人这支强悍善战的马背民族在很久以前确实是不折不扣的华夏,不过在两周之际的时候已经“入夷为夷”。秦人在地域上处于农耕和游牧民族的交界,本身也兼有这两种生产方式,生活习惯和思维方式介于夷夏之间。诸夏对其不屑一顾,而秦人却一直以华夏自居,关于他们的定性确实比较难以拿捏。然而必须看到,是华夏的信念让秦人一开始就不甘与四边的戎狄“同流合污”,一开始就心甘情愿地被周人当作国之利器。这种信念驱使着他们义无反顾地跃入血海搏杀,最后生出殉道者的悲壮。
    悲壮的秦人,正是这样一个“边缘华夏”;悲壮的秦风,低徊在华夏边缘,将那片土地涂抹出铁和血的颜色,难怪骨子里会这样哀婉苍凉。
    斗转星移,当“华夏”已经按照周人的礼俗与时俱进的时候,濡染了戎狄风气、还带着古东夷式老版本“华夏”的秦人依然没有忘记自己曾煊赫一时的出身,直到五百五十年后大秦帝国的分崩离析,从未停止过对华夏的追求。周秦第一次大融合发生在襄、文两代,秦人征服戎狄,收周之民。立下秦人东出的第一座里程碑。历代多忽视了“收周余民”的真正动向。那暂时的“以戎变夏”只不过是历史在前进中的一个曲折,其实才是秦人“去戎狄化”的起始。如今,他们又对的周礼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且看与《蒹葭》同时代的秦风《终南》:
   
    终南何有?有条有梅。君子至止,锦衣狐裘。颜如渥丹,其君也哉!
    终南何有?有纪有堂。君子至止,黻衣绣裳。佩玉将将,寿考不忘!


    诗中的君子释为秦襄公,这倒比较贴切。巍巍终南,襄公衣袂飘飘——他穿着周王亲赐的黼衣绣裳,那是诸侯级别的朝服,是真正的华夏衣冠。而之前,秦人可能还沿袭着东方民族、少昊后裔尚白的传统,以白色为礼服。襄公意气风发,颜如渥丹。他的轩车不紧不慢地驶来,玉珮发出悦耳的鸾和之鸣。所谓鸾声将将,是说古者君子以杂珮节步,不同的场合配合一定的步伐,发出相应的玉鸣,都在礼仪的规定之中。襄公步履端方,杂珮约步,珮声和着肆夏、采齐之节,毫无杂音——极其符合君子的风度。如此器宇轩昂的国君,如此温其如玉的君子,秦人百姓看得喜不自禁。那啧啧称赞的一幕被采风的风人及时撷取,我们如今才得以一观。
    襄公始国,秦人初次正式跻身华夏诸侯的行列,可以与诸夏通婚姻聘飨。尽管侵染日久的戎狄习俗一直残留,但信仰很明确。春秋五霸之一的秦穆公在接见戎人由余时也曾“不经意”地流露出“中国以诗书礼乐法度为政”的华夏优越感。在孝公、商鞅变法之后,秦人迅速与国际接轨,从各方面已经与华夏无异了。甚至,在那个礼崩乐坏的时代,当东方诸侯开始僭用九鼎八簋和四墓道葬穴的时候,华夏边缘的秦人还老老实实遵循着古老的礼数。
    秦人辗转的西迁,艰辛的始国,以及之后五百五十年的奋斗……其实是一条在黑暗中追寻灯光和希望的迢迢征途。也许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追寻什么,但是冥冥中有一盏熟悉的灯火悬在遥远的前方,金色、温暖、明亮,像梦一样……尽管路曼曼其修远兮,但那不可抑制的愿望,也将驱使他们上下求索。
    秦人的栖遑之梦,难道不正是《秦风•蒹葭》中的伊人么?辗转的生存之路,难道不正“谓溯洄从之,道阻且长”么?这样一番辨析后,我也不妨学着春秋笔法试析一二:
蒹葭者,比襄公也。今襄公新为诸侯,其人慕周之德教日久矣。慕则思,思则欲近,故溯洄溯游,上下以求索……
    虽近于玩笑戏谑,却是标准的微言大义,就聊博一哂吧;只是笑完后,不要忘了历史深处那一路血泪。

蠡测之二:秦人的“曼珠沙华”
    历史中的每一滴泪都凝着被遗忘的事,纵使优美如《蒹葭》,背后也有那样一段让人唏嘘的岁月。然而唏嘘不停的只是我们这些隔河看柳的家伙,历史当事人反而不会成天兴叹,痛苦的砂砾已在蚌肉间磨砺成璀璨的明珠。古人的生活比我们艰难得多,而他们心里留下的不是血泪苦涩,而是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你会发现,愈是辛苦的民族,愈能绽放美丽——艰苦的周人在周原上摘下一片苦菜,竟然能嚼出饴糖的甘甜。在危机四伏的岁月、在不遑起居的日子,他们竟深情地唱出凤鸣高岗、桐生朝阳的诗意……同样,苦难远甚于周人的秦人,他们的内心深处也长着一片至美的苇丛。
    生活愈苦难,心中的净土就愈完美,就像《魏风•硕鼠》中期望的那样:“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人都是这样,生活不如意的时候,心里就会生出一片世外桃源,不时地想着那个没有悲伤的极乐净土,才能让自己暂时忘却身心的煎熬。
然而残酷的是,心中的乐土和现实的苦难之间总会少了那条相连的河梁,那两块土地就像无法聚首的参商二宿,就像花叶不见的曼珠沙华。梵语“曼珠沙华”,中文译作“彼岸花”。佛家语:“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彼岸花绽放的时候鲜红似火,嫣红如血,就像瘀积日久的情绪骤然间倾泻。美艳如斯,摄人心魄,却天生残缺——花叶永不相见,生生相错。传说中曼珠沙华开在黄泉路上,给离开人世的灵魂指引和安慰。那鲜艳的红色是漆黑的死亡路上唯一的胜境。
不同民族会有相似的感情,不过寄寓于不同的事物罢了。那在水一方的苍苍蒹葭,何尝不是秦人心中的曼珠沙华?只是,华夏民族一贯内敛含蓄,不习惯用张扬妖冶的血红色去宣泄心中的苦闷,他们只是望着苍翠凄迷的蒹葭和若隐若现的伊人生出一声长叹。

蠡测之三:光芒微弱的秦地女子
    返璞归真,伊人本来不就是那个人么?《秦风•蒹葭》中的伊人,是诗人所怀的一个女子,一个秦地女子。古往今来,战场上的人怀念最多的往往不是他为之抛洒热血的目标和荣誉,而是具体的“伊人”。而秦人心底珍藏的伊人,究竟是什么模样?可惜,秦人始国之初的出镜率本身就少,留给秦地女子的就更少了,我只能拨开繁茂的草丛,勉为其难地翻查有关她们的信息。
   
◇ 嫁于丰王的缪嬴
    襄公之前,秦不能与诸夏通婚姻,故鲜见秦女名留青史与金文,所以《史记•秦本纪》中记录的一例就格外显眼:“襄公元年,以女弟缪嬴为丰王妻。”女弟就是妹。晁福林根据石鼓文等史料推断,丰王实际是幽王和褒姒之子伯服,较之先前认为“丰王”为丰地一带的戎人首领之说,我本人更倾向丰王是伯服的说法。
秦襄公的妹妹嫁给周幽王的长子,秦人与周缔结婚姻,为日后驱戎救周埋下伏笔,也为日后周秦融合做了榜样。可惜的是,缪嬴的身影难辨其详。伯服后来死于镐京之乱,作为他的妻子,谁知缪嬴的下落?七年相守,她和伯服是否育有子女?他们的周秦混血后代在跌荡的时代中又有怎样的命运?那些都不得而知,留给后人无边的想象空间。不过,从那烈性执着的世父、襄公兄弟来看,想必他们的小妹的个性也不会相差太远吧?

◇ 思念在那板屋
    《诗经•秦风》中有两篇也依稀闪过了秦女的裾袂,分别在《小戎》和《晨风》中。《小戎》是一首思妇诗,从妻子回忆夫君奔赴战场临别前的那一幕开始:
    小戎俴收,五楘梁辀。游环胁驱,阴靷鋈续。文茵畅毂,驾我骐馵。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如今通行的翻译版本还是颇为信达的:
    小型战车浅车厢,五条皮带扎辕上。马背有环胁有扣,引车带环白铜镶。虎皮褥子长车毂,花马驾车白蹄扬。思念夫君人品好,性情温和玉一样。他去从军住板屋,使我心乱真惆怅……   
    诗中的“板屋”,据考是活动在陇东密林一带的西戎民居,以木板搭建而成。由此判断这首诗中的君子是在伐戎的战场,典型的秦地特色。
    两周战事频仍,诗三百中的思戍诗作比比皆是,而秦女之思与《王风•君子于役》《卫风•伯兮》等有明显不同。她于思念之中更有对夫君的赞赏:当日夫君离家所赴前线时,那浅浅的车厢、车辕上的皮带、靷车上的白铜环、美丽条纹的虎皮垫、长长的车毂、青黑色的白蹄骏马……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战车如此精美,夫君如此伟岸,从此萦绕于梦中。也许在她心中,男人就该是这样吧。尽管思念在心里噬咬,她也没有“自伯至东,首如飞蓬”。在她心里,真君子、好男儿就该浴血疆场、为国征战。而一个妻子就该这样等待,天经地义的等待。
读此,掩卷长叹——如果一个民族尽是这样的妻子和母亲,那这个民族的崛起只在朝夕之间。

◇ 晨风中的等待
    《晨风》一诗的政教意义明确,在秦人的历史的特定时期曾有特定的暗合。清儒方玉润的《诗经原始》对这首诗解释得很圆通:“男女情与君臣义原本相通,诗既不露其旨,人固难以意测。”所以这里也暂且忽略其中的君臣大义,仅从它被采来之前的男女本义谈起:

    鴥彼晨风,郁彼北林。未见君子,忧心钦钦。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山有苞栎,隰有六驳。未见君子,忧心靡乐。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山有苞棣,隰有树檖。未见君子,忧心如醉。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鸟飞投林,归于其所。而那君子,是我的归宿。可他竟然不至,让我忧心忡忡。到底怎么回事?忘记我的好竟如此之多……
    又是一个痴心女子的等待,诗三百中不厌其烦的主题。而晨风中的这位秦女,她的思怨绵长平和,只有“忧心钦钦”和“忘我实多”的轻叹,没有陈风中的“寤寐无为”和“涕泗滂沱”。直到今天,三秦大地上的女子仍然还不甚善于表露感情。她们的眼泪大都留在心里,不会在一刻间倾泄而尽,而是细水长流地漫过一生。
    秦地的女子,恐怕没有齐女的华美,郑卫女的明媚,王畿女的端雅,以及楚女的清灵,尽管她们的容颜大都沉默在岁月的尘土下,但可以推测,作为孕育了一个铁血民族的母亲,她们的美不会似那经不起风吹雨打的菡萏与舜华,而应该最接近那似花非花,非木亦木的蒹葭。夏季的蒹葭青翠如水,秋季的芦花霜飞漫天,那意境清峻有余而柔美不足,故世人多赏其远景,鲜以近观。不难理解蒹葭为何只是单从秦地飘出,也许,那没有惹眼之处的芦花才是秦人心中的至美。

◆ 蠡测之四:永恒的找寻
    塞缪尔•贝克特的《等待戈多》是一个让人迷茫的故事:四野空旷,两个流浪汉在一棵树下等待戈多,但戈多是谁?相约何时见面?他们自己也不清楚,最终我们也不会知道。但他们一直在等,苦苦地等。
    等待的过程本身就是一个意味深长的传说,寻找,又何尝不是?等待、寻找,是两种很让人惆怅和迷惘的生命历程,它们总是潜落在希望和绝望的分水岭处,一个让人望穿秋水,一个让人踏破铁鞋,却都不能自已、不忍停息。人的生命中多半会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故事,而这故事大都可以分成两类——不是寻找,就是等待,或者,在等待中寻找,在寻找中等待。生命有多长,那等待和寻找的过程就会有能多长。《蒹葭》讲的就是一个每个人身边都会发生的故事,每个人都会有的情感,这大概是它会引起如此多共鸣的原因吧。
    《蒹葭》的故事也许一开始就没有答案,它只是一个寻找的梦境片断。他在哪里,他在找谁,都没有答案。能想到的大约是一个清凉的初夏早晨,东边的一抹橘红的朝霞和西边一片苍白的残月遥遥相视,天各一方。再就是大片的芦苇——青绿细长的叶上长着茸茸的白毛,凝着细密的露水,像挂了一层薄霜。故事的轮廓模糊不清了,没有起始没有终结,只是一个定格的画面——一个寻找的故事,天下文章永不厌烦的题材。故事的发生的时空离我们太远,什么也看不清,天如水,水如天,茫茫一片,如雪芦花从风而起……白衣胜雪,裙裾婆娑,伊人的身影穿过漫天飞絮,金色的阳光镶了她的轮廓。
    作古之人已经超脱,是不屑和我们交流的,今人读史,为了避免臆断主观的误导,会刻意地保持距离以求客观,从而对历史上的人和事也会无可避免地苍白和冷漠。距离产生的不仅是美,还有无法交流的生疏、冷淡甚至误解,这就是为什么人总喜欢看着流水叹息,生出逝者如斯的无奈。
    人所追寻的美好之物,有时候没法明晰,它不知在哪辈子无意地写在你心里,然后就驱使你踏上征途去追寻,哪怕是夸父追日,哪怕是飞蛾扑火,让你用尽一生,涉入迷茫的水洲,涉入萋萋的葭丛,溯洄溯游,上下求索。

四 赘记
    站在兵马俑巨大的展厅里,我百感交集地凝望着他们,他们却不屑和我对视,目光只是投向很远的地方。想不出他们当年的秦风唱得有多么凄婉动人,甚至打动了对秦人素有成见的孔子,把它编进了经典音乐选集《诗》;乃如之子兮,爰居爰处?爰朝爰暮?爰得其所?爰得其死……不管我怎么执著地望着他们,他们也不会再告诉我他们和蒹葭的故事了。一张张年轻而灰色的脸上清一色写满冷峻和萧瑟。杵在那儿两千多年了,也沧桑了两千多年。如今,心念皆空了吗?一切都忘了吧?否则,千年酿成的酸涩早把他们腐蚀干净了。


[ 本帖最后由 蒹葭从风 于 2008-4-10 13:25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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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5-5 14:15:42 | 显示全部楼层
最喜欢这句了: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有时候静下心来好好读读诗经还真收益匪浅呢!:)
发表于 2008-5-9 20:42:16 | 显示全部楼层
詩經最愛即蒹葭…………
发表于 2008-5-12 21:21:07 | 显示全部楼层

仓廪足而知礼节

如此优雅的意境  非我汉华夏族  孰能为之
发表于 2009-8-11 23:02:57 | 显示全部楼层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发表于 2009-8-17 20:07:25 | 显示全部楼层
此文看得我飙泪,LZ真有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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