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均、宫、调系统的使用方式
“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当我们讨论在乡射礼仪式中,其音乐形态究竟是什么样的(或者会产生什么样的音响效果),首先需要了解的就是这套音乐系统的形成规律。对于辉煌灿烂的中国历史文化,从现有的典籍以及现当代留下的音响资料来看,中国律制旋法的变化是翻天覆地以及讹变割裂的。所以我们需要找到一种模式,以期尽量靠近最早的礼乐/雅乐形态,现有(现存)的直观音响是并不足以支撑我们复原创作工作的。
但是,其中经典之间的冲突与讹误同样会影响最后落实出的音乐形态,使我们失去技法复原与考定创作的学术意义。我们现在采信的朱熹在《仪礼经传通解》所收录《风雅十二诗谱》后,自己进行了思辨:“大戴礼云:凡雅二十六篇,其八篇可歌……七篇商……汉末杜夔传旧雅乐四首……至唐开元。乡饮酒礼其所奏乐乃有此十二篇之目,而其声今亦莫得闻矣。此谱乃赵彦橚所传,云即开元遗声也。古声亡灭已久,不知当时工师何所考而为此也……又其以清声为调,似亦非古法。然古声既不可考,则姑存此以见声歌之仿佛,俟知乐者考其得失云。”3
在“古声既不可考”的情况下,其中最关键的基础就是律制。“贾湖骨笛”是新石器时代裴李岗文化前期(约公元前7000 年)出土的两支哨吹类笛形制乐器,出土时亦有雌雄配对。《汉书·律历志》云:“以为黄钟之宫。制十二筩以听凤之鸣。其雄鸣为六,雌鸣亦六。”4可知这种观念遗留到我们此次所采用谱的朱熹成书时期,这种上古时期“阴阳笛(律吕笛,一根律笛一根吕笛)律吕观念还在大晟乐乐器形制中便表现了出来5。由于我们在本次考定创作中,采用清华大学张德付博士之建议,两首燕乐的曲谱均来自于朱熹所考成果;另一首驺虞雅乐的均以及陔的形态如何,则建立于回推其谱的基础上。所以对于宋代是否能够传承前代乐制,传承了多少乐制,改变了哪些,是在复原创作中需要思辨的。
在此之前需要明确一点的是,本次复原行为并不着力于究竟哪朝哪代的黄钟音的绝对音高有多少。因为黄钟音高不但每个朝代都有变化,甚至在宋朝等朝代还出现过换年号就跟着换黄钟音高的情况。不但黄钟音高是变化的,不同月份所用调亦不同,故更无法以某一现成出土乐器推定本次音乐的黄钟。故本次考定重建非仅局限于某一朝代的文献,在此基础上,就更没有纠结黄钟绝对音高的必要。因此为了便于音乐的推广与乐器制作,黄钟即定位于广义的“中央C”。
从《管子·地员篇》6的五声,到《吕氏春秋·音律篇》的求十二律,旋相为宫(还相为宫)作为一种古乐所崇尚的理念存在是没有疑义的。(但究竟先秦有没有完全实际应用,采用了多少,是否为汉代新作仍有争议)理论上的“八十四调”概念这套系统究竟存废多长时间,历代损益多少,(如隋唐苏祗婆曲项琵琶的“四旦七均”对雅乐之影响7),典籍文献之中亦有诸多互相冲突之处。本文故取《吕氏春秋》所举例的乐论,梳理朱熹以其考据曲谱承唐为由,以雅乐视角解读燕乐系统流以及参考现当代民间音乐及戏曲,再回推我们在《仪礼》中的用乐情况,进行雅乐理论的实操。
《礼记·礼运》8云“: 五声六律十二管,还相为宫也;”唐《乐书要录》9云:“若穷论声意,亦当旋相为商,旋相为角。”《礼记·月令》《吕氏春秋》等均所载,农历11月也就是冬至这一天起用黄钟宫。一年12月轮次用宫,并在已经确定宫的位置上生均,在均的基础上生调。但是在实际的历史文献中,历代所用均有不同程度的区别。比如如果在理想状态中,春季一至三月依次用太簇、夹钟、姑冼三均。夏季四至六月依次用仲吕、蕤宾、林钟三均。秋季七至九月依次用夷则、南吕、无射三均。冬季十至十二月则依次用应钟、黄钟、大吕三均。故十二个阴阳律吕,寻次为月,一年刚好在冬至这一天重新回到黄钟。古雅乐有按月用宫即相守于几月的演奏,即用其相对应的宫音。故而相对应的钟律也调整,以“顺天时,承民意。”
相对于按月换宫换均,在朱熹所仰赖承唐的基础上。可知至唐已由“按月旋宫”损益为“按季换宫”,并结合当时的时风所尚,依次取了俗名(俗呼)。此俗呼在朱熹《通解》处亦有印证,虽同时有一定误解(下文会进行进一步的回推),但按照仪礼注疏所载,乡射礼举行于春秋二季,故有太簇、夹钟、姑冼、夷则、南吕、无射六宫可用。这六个备选项中,如为了乐器的通用接轨方便,以普遍意义之C 为黄钟,则依次可有春季:D 均、
均可选。秋季:
均可选。从上可清晰地看出,在春季三宫所得均中,D 宫是最好操作的。甚至在我们当代的民族乐器及民族民间戏曲中,仍广泛并大量存在着“小工调”概念的“D 调儿”乐器。当然,形成现今的“D 调儿”乐器为小工调之均,有着“以下徵为宫——以下徵之宫为黄钟——以西洋D 为黄钟”这一历史讹变。但本文不着力讨论这一情况形成的时间及原因等问题,只是需要明辨此区别,从文献考据、约定俗成、操作可行性三方面选定“太簇D 均”为春季用宫之均。同理,在秋季可用三均中,无射宫所成之均“
均”近似于现在民族乐器的“
调”,故为秋季乡射建议用宫。然而,对于我们日常的演出,排练,在这两宫中更加容易操作的是“太簇D 均”。故而,我们在中国音乐学院雅乐团乡射礼四首音乐汇报专场音乐会中,采用了太簇D 均。
当宫与均确定以后,乐曲的曲调便成为关键。但是我们一定要区别的一点是,按照朱熹在《仪礼经传通解》上的记谱形式所演奏,是不能符合“还相为宫”于一均的要求的。亦即以其记谱方式,无法用同一均将其升歌中的“黄钟清宫(雅)”与合乐中“无射清商(风)”在同月演奏出来。但是在《仪礼》中的燕礼与乡饮酒礼中,却明明是在同一场合既演奏“黄钟清宫”又演奏“无射清商”。那么其瑟就必须要调弦,笙管类乐器甚至需要换乐器。此一情况,就与前代创制雅乐时的精神背道而驰。即使不考虑理论上的冲突,对于实际的演出,也是痛苦而繁琐的。
除以上因片面使用“为调系统”造成不便外,还有一种论点认为按照周代乐论,同时有“有商音而无商调”10的情况出现。
《周礼》中有例:
圜钟为宫,黄钟为角,太簇为徵,姑冼为羽(天神之乐)
函钟为宫,太簇为角,姑冼为徵,南吕为羽(地祇之乐)
黄钟为宫,大吕为角,太簇为徵,应钟为羽(人鬼之乐)11
以此断定周代只用“角宫徵羽”四调。故而推断朱熹所用为伪经,乡射礼不可用。同时对于其他行文的分析如:“皆文之以五声”则进一步印证了这一观点。
需要指出的是,同样在《周礼》中记载:“笙师:掌教吹竽、笙、埙、龠、箫、篪、篴、管;春牍、应雅,以教裓乐。12凡祭祀、乡射共其钟笙之乐,燕乐亦如之。”我们知道在郑注中,乡射礼堂下的主体旋律乐器即是笙龢类乐器(四件)。这一点《周礼》有所印证。《鞮鞻氏》又云“祭祀则吹而歌之,燕亦如之。”等等不胜枚举。可知在乡射礼这样的广泛“礼乐”而非宗庙郊祀范畴内,并不排斥燕乐。所以才会有朱熹如此记谱,并疑为周代旋律遗存。需要解释的是《周礼》中无商调的情况都是在祭祀有周一朝的天、地、人之乐的。亦即是周宗室的“宗庙之乐”(颂),商以降,周室不用商乐祭祀自己的系统理所应当。但是,这只是对周人自己的“宗庙社稷”神鬼之乐而言的(这在天子礼与鲁公礼用乐有直接的体现),并不是说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完全肃清了商调。否则宋国岂有立锥之地,又怎么会在“篇篇可歌”的诗经中明确将其区分开来!所以如果只是简单地认为贯穿周一朝其所有尽不用商,是不够全面的。更有一种论调是将雅乐与礼乐完全割裂开来甚至认为周以后无“雅乐”,就更有失偏颇了。
所以在以上思辨基础上,笔者总体采信赵彦橚所传之曲谱。那么又需再次回到最开始的问题,如果同时演奏礼乐中的“雅乐”与“燕(风)乐”,是如何符合朱熹所云“古法”呢?
例如在谱例《关雎》之前,朱熹加了注解“关雎三章,一章四句,二章八句。无射清商。俗呼越调。”这里所提的越调,在唐乐中特指黄钟均所成之商,越调只是“俗呼”其正式被称为“黄钟商”。同时从实际的操作中,无射是黄钟商的闰宫音,并且此“降7 级”音实际上是商调之特色。
只要我们留意,这样的变化其实在近一百年仍然持续着,例如:1902 年出生,经历了清末、民国、新中国三个历史时期的昆剧名家俞振飞先生的昆曲录音《长生殿》中,他饰演的唐明皇,在《迎像哭像》中能明显的听出所有四级音都是变徵而非清角。但是在我们后人的录音中(虽然也是我们这一代的前辈先生),却有了两个明显变化:一方面是变徵变成了清角,另一方面是由c 为宫上升一个大二度为“小工调”西乐之D 调。声音变得高亢清丽,然而与旧时之录音以音律对比,还是有根本区别的。
在以上的思辨基础上,加之朱熹在通解前半部分鹿鸣等章黄钟为宫定均的记谱上,我们明确地看出在此谱中将律吕谱这一固定音高记谱法首调化的过程。所以,我们在实际的操作过程中,需要将此谱之燕乐部分(第二部分)之清黄钟,实际上是其雅乐正宫商调进行首调化记谱。越调是黄钟商之俗呼,在我们将黄钟商以为调式所理解13,在遵守“同均转调”的基础上,其实操的原始形态应是太簇商。
故而在实际的演奏中,演奏员在这一场合并不需要换乐器(换均)及调音,只需严格按照谱面演奏即可,这种同均转调的风俗现在仍在道教音乐及某些民间音乐中有广泛遗存,虽然往往这些曲目部分会因历史原因或记谱法的简略与口传心授的信息衰减造成一定的误解。然而在我们此次复原再创作过程中用这种模式,不单是一种复原行为,也可当作是对现代中国音乐发展模式的一种探索。
1 、[汉]郑玄“《十三经注疏》第5册,《礼记注疏》第三十七卷《乐记篇》,艺文印书馆印行影印本,2002年,第663页。
2 、项阳:《周公制礼作乐与礼乐、俗乐类分》,《中国音乐学》,2013年,第1期,第54-63 页。
3 、[宋]朱熹:《朱子全书·仪礼经传通解卷》卷十四,上海古籍出版社与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526-527页。
4 、[汉]班固:《汉书·律历志》,北宋的景佑本。
5 、 李幼平:《大晟钟与宋代黄钟标准音高研究》,上海:上海音乐学院出版社,2004 年。
6 、[周]管仲:《管子·地员篇》,宋蔡潜道墨宝堂刻本。
7 、 赵为民:《龟兹乐调理论探析》,《中国音乐学》,2005 年,第2 期,第39~47页。
8 、[汉]郑玄:《礼记注疏·礼运篇》,文渊阁本。
9 、[唐]武照:《乐书要录》卷五,正觉楼丛书,清崇文书局刻。
10 、 尹蕾:《周代三大祭祀中的乐调研究》,《音乐研究》,2015 年,第4 期,第51页。
11 、吴高歌:《周礼·大司乐》三大祭中的五音无商说考,《中国国家博物馆馆刊》,2004 年,第6 期,第43-50 页。
12 、佚名:《周礼·春官宗伯第三·大司乐》,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10 年,第207 页。
13 、田耀农:《宋代宫廷雅乐乐器与乐队考》,《音乐研究》,2010 年,第4 期,53-58页。